舒娅手术这天,医生忽然满手血地跑出来,语气焦急。
“患者术中突发大出血,现在要用到特殊耗材,成功概率百分之四十,家属赶紧做个决定,要继续吗?”
傅之舟脑袋发蒙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,催他快点拿主意,台上的人快不行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着,有气无力。
“继续。”
他唯一能做的是不停去缴费窗口交钱,然后死死盯着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灯。
手术室门紧关了二十个小时。
再打开,他得到一句:“节哀。”
舒娅居然就这么没了。
他记得她进手术室前,哭着闹着说她不要死。
他很乐观,安慰她不会有任何问题。
舒娅被安葬在一片价格很实惠的墓园里,傅之舟坐在碑前,看了看自己剩三位数的卡。
他不欠舒娅什么了。
可人活着,还完这一个,就轮到要还另一个。
……
十二月份,傅之舟重新联系我。
“我搬了你之前推荐的那个房子,一个月六百五,房东也好,楼下有一家很好吃的炒面。”
“还记得吗,以前我大学时候,咱俩总是周末去夜市里吃烧烤。”
“这个房子后面,也有一条夜市,和那个很像。”
钟表滴滴答答转着圈。
门在响,我随手回了句“忘了”,转身去拿外卖。
开了门,外卖员抹了把汗,着急送下一单,刚想转身,看着我,惊喜叫出了声。
“赵莹!你也在这个城市?”
等他送完,已经十一点半,我请了他一杯咖啡。
他忙摆手:“别别别,今天不接单了,喝了睡不着。”
他四处观察了一圈,问:“你那个博士男朋友呢,不在啊?”
我低头翻笔记,“分了,我在备考,三天后进考场。”
对面的人瞠目结舌看着我,咂舌。
“赵莹,你真行,原来人还有这么种活法。”
进考场前十分钟,我察觉到一束人群之外,遥遥看过来的目光。
我没回头,只朦胧听见一句“加油”。
考试题都在意料之中,没什么大问题。
前后审了三遍,我发着呆,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。
傅之舟进考场前,我站在光秃秃的樱花树下,用力挥动双臂。
“舟舟,我永远挺你!”
头盔没摘,外卖服没脱,口袋漏出半截电动车钥匙,路人频频侧目。
看起来糟糕滑稽极了。
傅之舟也确实没回头,头也不回地钻进人潮。
我不算是太记仇的人。
但我还是深深感激,两个小时前没有回头的自己。
最后一科考完,走出考场,有人不断拿出手机朝一个方向拍照。
我顺着镜头的方向看去。
学校最大的学子祈福树上,挂着一条鲜艳的鹅黄色澳绒丝巾。
极其醒目的颜色,在灰色颓败的冬天里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我依旧没有为它驻足。
比审判更残酷的是无视,是遗忘。
余光里,似乎有个人影晃了晃。
然后转身,一点点,湮没在人海。